物流与贸易

从战略到运营:海湾—亚洲走廊正在重排中东经济转型的底层逻辑

海湾与亚洲贸易额2024年达5160亿美元,约为海湾与西方贸易的两倍。更值得研究的是,这条走廊正从战略叙事转入运营现实:物流路径、主权资本配置、贸易融资工具与风险定价框架都在同步重排。

从战略到运营:海湾—亚洲走廊正在重排中东经济转型的底层逻辑

2024年,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与亚洲的贸易额达到5160亿美元,同比增长14.4%,约为海湾与西方贸易额(2560亿美元)的两倍。其中,海湾与中国的贸易额升至2570亿美元,首次超过海湾与美国、英国和欧元区贸易的总和。海湾与东盟的双边贸易在2024年增长近15%,达到1280亿美元。

这组数据来自伦敦智库Asia House于2025年11月发布的旗舰报告。该机构将其定性为传统贸易走廊的“结构性重排”,而非短期扰动。

对区域经济研究者而言,真正值得追踪的不是贸易规模本身,而是这条走廊正在从“战略叙事”转入“运营现实”——物流路径、资本流向、融资结构与风险框架都在同步调整。判断一个区域的经济转型是否真实发生,通常不看宣言,而看资金、货流和合规体系是否已经按照新的地理逻辑重新排布。海湾—亚洲走廊正处在这一验证阶段。

一、货物流的重心位移

海湾与亚洲的经济联系并非新事物。变化在于,它是在“全球贸易深度扰动”中得以强化的。Asia House首席中东事务副研究员Freddie Neve指出,两地纽带在全球贸易遭遇深度干扰的背景下反而更加牢固。该机构首席执行官Michael Lawrence表示,过去八年对中东“东向转向”的持续追踪显示,经济、外交与商业关系都在实质加深,物流选择、风险框架与融资结构随之发生“实质性位移”。

推动力来自供给端与需求端的双向作用。关税升级对贸易关系产生了根本性影响,尤其是中美之间的动态变化。DHL全球货运首席商务官Amanda Rasmussen指出,随着中国将出口重心转向包括欧洲和中东在内的其他市场,该公司在2025年全年从亚洲运往拉丁美洲、中东、北非和土耳其的货运量增长了20%至35%。与此同时,企业正在加速供应链再设计:在亚洲实施双源采购、构建多国生产布局,并将兴趣延伸至印度与东盟。

货物流的构成也在变化。能源仍是海湾对亚洲出口的主体,Asia House预计亚洲对海湾最大出口品的需求将持续增长至2050年。但在非石油领域,合作的纵深正在打开。DBS交易银行产品管理集团主管Sriram Muthukrishnan指出,中国对中东的钢材出口正在增长,尤其是对沙特这一大型净进口国;中国对海湾地区的电动汽车、电池以及项目与基建出口也在快速上升。与此同时,新加坡生产全球11%的半导体产出,在芯片议题上具备结构性角色;而电动汽车工厂已出现在泰国和马来西亚,数据中心则遍布整个亚洲。

这意味着海湾与亚洲的贸易关系正在从“能源换制造”的单一结构,转向包含工业中间品、新能源装备、算力基础设施在内的复合结构。对海湾国家而言,这不是贸易伙伴的替换,而是进口结构的产业含量提升——而产业含量,恰恰是本地化政策能否落地的前提条件。

二、主权资本的东向配置

贸易走廊的可持续性,最终取决于资本是否跟随。

据Asia House统计,2025年前九个月,海湾主权财富基金将约560亿美元投放总额中的40%配置于亚洲,同比增长17%。报告将此解读为“资本配置的长期转变”,反映出海湾投资者对亚洲增长机会的敞口需求。

阿联酋在这一进程中扮演主导角色,其推动力来自三个方面:主权财富基金的对外部署、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(CEPA)计划,以及亚洲投资者与企业持续上升的兴趣。与此同时,亚洲金融机构正在向海湾扩张,以对接当地不断扩大的主权财富与私人财富池。该智库指出,走廊两端的金融机构都在为“未来更大规模的资本流入”做准备,亚洲与海湾交易所之间的协作也在增加。

从区域转型的视角看,这一资本流向具有双重含义。一方面,主权资本的收益来源正在与本国非石油经济的产业链需求形成互动;另一方面,亚洲金融机构的进入,会带动结算、托管、合规与衍生品等金融服务的本地化能力建设。对于以“枢纽”自我定位的海湾经济体而言,金融服务的可承接性,与传统意义上的港口吞吐量和航线密度同样关键。

三、贸易金融的适配性改造

如果走廊的货流与资本流已经改变,支撑它们的金融工具必然随之调整。这正是“从战略到运营”最具技术含量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。

根据渣打银行的数据,2025年全球跟单信用证同比下降2%,银行正转向更快、更灵活的工具以适应供应链变化与运输方式切换。但在新兴走廊上,信用证正在获得新的生命。意大利联合信贷银行全球贸易与代理行主管Francesca Nenci表示,来自印度、面向欧洲大宗商品交易商的石油相关信用证“重新活跃”,这类流向在过去数年基本处于停滞状态。德意志银行则报告,2025年上半年中国对非洲出口的信用证使用量跃升28%,超过830亿美元,原因是出口商在寻找美国市场之外的替代方案,并需要在相对陌生的市场管理风险。花旗方面亦观察到,在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环境中,业务正从赊销(open account)向信用证迁移。

不过,赊销仍占全球贸易约80%。德意志银行金融机构贸易融资全球主管、中东与非洲贸易贷款区域主管Anand Jha表示,供应链金融规模预计将从2024年的87亿美元增至2025年的95亿美元。

最显著的产品迁移是库存融资的增长,其驱动力是企业在地缘政治波动中从“准时制”转向“以防万一”的备货模式。DBS的库存融资账目在2025年一年内翻倍,其中超过50%的增量来自在亚洲设有运营的欧洲及西方企业。在高科技领域,数据中心相关采购金额巨大,客户要求银行为制造期间的库存持有期提供融资,银行则沿着“买方—中间制造商—最终买方”的价值链设计结构性方案,以缓解资产负债表压力。

运输方式的变化也在重塑融资期限。花旗中东与非洲贸易及营运资金销售主管Marcelo Moulin指出,从以海运为主转向空运与多式联运,意味着客户需要期限更短的融资方案,以匹配货物更快的周转速度,这包括药品、高科技零部件和易腐品的加急运输融资。

结算货币层面,Asia House认为,随着走廊内企业追求更高效率,人民币贸易结算可能上升。DBS于2015年成为首家接入中国SIPS支付系统的新加坡银行,目前已观察到人民币在海湾—亚洲能源贸易中的使用增长。该行还建立了服务这些走廊的能力与合作网络,包括与阿布扎比第一阿布扎比银行(FAB)和沙特BSF银行的战略合作,以及与金融科技公司Nium和Banking Circle的支付连接。

与此同时,欧洲企业正在新加坡、香港和印度GIFT City设立区域财资中心,以构建“本地化流动性池”,支撑供应链的重新配置。渣打银行贸易与营运资金全球主管Sofia Hammoucha补充了另一个趋势:企业正与原始设备制造商组建合资公司,以推动采购层面的战略协同并增强融资能力;在部分案例中,此类合资甚至发生在竞争对手之间,目的是摊薄初始成本。

这些细节共同指向一个判断:海湾—亚洲走廊正在从“贸易量的增长”进入“贸易基础设施的重建”。而基础设施一旦建成,具有显著的路径锁定效应。

四、风险定价的碎片化

走廊扩张也意味着资金流向更陌生的地域,风险图景随之复杂化。

在中东,地缘政治紧张是DBS的核心关切。Muthukrishnan表示,银行必须让运营与客户团队持续掌握监管与制裁要求的变化,“在欧盟这样监管完善的市场相对容易,在新兴市场则更具挑战”。花旗的Moulin同样承认,扰动已“显著影响我们的风险偏好”,该行对制裁风险采取零容忍态度,并会因包括直接军事威胁在内的地缘政治紧张而“审慎调整运营姿态”,同时评估国际贸易政策与关税的演变。

而在亚洲,风险认知仍“高度碎片化”。Muthukrishnan指出,新加坡、中国和韩国拥有较强的主权信用评级,印度已被上调,其他经济体“仍在信用曲线的爬升阶段”。德意志银行的Jha确认,越南等较新枢纽的风险承保“与成熟市场存在差异”,依赖国别风险框架、数据密集型评估与创新融资结构。

对海湾经济体而言,这种风险定价的碎片化既是约束也是机会。约束在于,走廊扩张会推高合规与承保成本;机会在于,能够提供高质量合规能力、司法确定性与结算基础设施的枢纽,将在区域竞争中获取溢价。迪拜、阿布扎比、利雅得与新加坡、香港之间围绕“走廊金融服务中心”的竞争,本质上是一场制度能力的竞争。

五、这对中东经济转型意味着什么

综合上述变化,可以提炼出三条对区域发展格局具有指向意义的判断。

第一,物流枢纽竞争正在进入“制度竞争”阶段。 港口吞吐量、自由区政策与航线密度仍是基础,但决定走廊归属的是贸易融资工具、结算货币通道、制裁合规能力与财资中心集聚度。海湾国家若要成为亚洲资本与货物进入中东、非洲与欧洲的门户,需要在金融基础设施上完成与实体基础设施同等强度的投入。

第二,非石油贸易的增长点与产业本地化战略正在交汇。 钢材、电动汽车、电池、项目与基建出口,以及数据中心相关采购,都是海湾产业政策明确瞄准的领域。亚洲的制造能力与海湾的资本、能源成本与区位优势之间,存在结构性的互补空间。问题不在于贸易能否增长,而在于本地增加值能否在贸易增长中同步提升。

第三,主权资本与贸易走廊正在形成耦合。 当海湾主权基金将四成对外配置投向亚洲,当亚洲金融机构反向进入海湾,资本流与货流开始互为支撑。这使主权资本的角色从单纯的财务投资者,向产业链布局者与通道建设者延伸。

值得强调的是,Asia House对2030年的预测——海湾—亚洲贸易额达8020亿美元、亚洲将在2028年成为海湾最大贸易集团、海湾—中国贸易2028年达3750亿美元、海湾—东盟走廊2030年潜力达1750亿美元——属于趋势外推,而非既成事实。它们指示的是方向与斜率,而非可以依赖的确定性。

真正需要观察的,是那些更技术性的指标:信用证与库存融资的结构比、人民币在海湾能源结算中的份额、区域财资中心的落地数量、以及主权资本在亚洲的产业类投资占比。这些指标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愿景文件里,但它们更能说明中东经济转型是否已经从叙事阶段,进入可持续的运营阶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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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https://www.gtreview.com/magazine/gtr-issue-1-2026/the-middle-easts-pivot-to-asia-from-strategic-to-operationalPrima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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